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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的第二十二年,母亲替她写完了一个答案

2004年11月9日,张纯如离开这个世界时,只有三十六岁。

消息传来时,张纯如的母亲张盈盈几乎无法相信余生还能继续。但这位哈佛大学生物化学博士、伊利诺伊大学退休副教授强忍悲伤,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让女儿的生命和文字,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张纯如肖像(?Jimmy Estimada)

二十二年过去,这个目标正在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实现。

2026年,一本关于张纯如的新书即将出版。《张纯如:一个人的力量》,由张盈盈与一位素不相识的美国退休出庭律师兰迪·霍普金斯合著。写这本书的两个人,一个是张纯如的母亲,一个是与张家毫无渊源的得克萨斯州律师。他们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出发,最终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本书被学者称为《南京大屠杀》的“生命传记”。它讲述的不只是一本书怎么写出来,更是一本书如何改变世界,又如何被攻击、被逐条辩护。

《张纯如:一个人的力量》
[美]兰迪·霍普金斯 [美]张盈盈 著
20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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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纯如与《南京大屠杀》

先说母亲笔下的女儿。

张纯如出生于1968年3月28日,英文名Iris,取自希腊神话中的彩虹女神,在天地间传递信息。中文名“纯如”,在古汉语里是纯正和谐的意思。张盈盈后来回想,这些名字在某种程度上映照了女儿的一生,这是当年取名时他们未曾料到的。

这是张盈盈50岁生日时拍摄的一张全家福,当时张纯如22岁,张纯恺19岁(照片由作者提供)

张盈盈1940年生于重庆。1937年,她的父母逃离南京时,母亲正怀着她的哥哥。这段家史,张纯如从小听了一遍又一遍。可等她长大一些,想自己去图书馆寻找更多细节,却什么也找不到。学校图书馆、市立图书馆、世界历史教科书,全是空白。老师也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空白,在她心里存了二十多年。

1994年,一场摄影展把这个空白点燃了。那些黑白照片中的恐怖震撼了她。从那一刻起,她决定要做一件事,用英文写一本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书。

1995年,张纯如来到南京,待了二十多天,采访幸存者、录制影像。母亲后来写道,纯如遇到的每一位幸存者,都迫切地想讲出自己的故事。有些人情绪激动、泪流不止,但所有人都希望在离世之前,有机会诉说这场浩劫。

写作的过程并不轻松。她把一封封泛黄的信件放进复印机,那些句子写的是成千上万名男子被机枪扫射,妇女与幼女遭凌辱。她说,仅仅阅读这些文字,已经让她生理性不适。而亲历者承受的冲击更大。

1997年,《南京大屠杀》在美国出版。这是第一本用英文完整讲述这段历史的著作。哈佛大学历史系主任柯伟林在序言中写道,南京的暴行在西方已几乎被人们遗忘,所以这本书的问世尤显重要。这本书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上排名前列,被翻译成多种语言。

张纯如没有停下来。1998年6月,她回到中学母校,做了一场演讲,题目叫《一个人的力量》。她说,一个人可以改变世界。一个想法可以发动一场战争或结束一场战争。作为个体,你可以改变数百万人的生命。

张纯如在百人会大会上演讲(照片由作者提供)

她这一生,只来得及写完三本书。写钱学森的《蚕丝》,写南京的《南京大屠杀》,写美国华人一百五十年境遇的《美国华人史》。她正在写的第四本书,材料阴暗沉重。这个写作主题对她的心理健康毫无益处,但她说,她不能背弃那些故事,任由它们湮没于历史尘埃。

2004年8月,张纯如精神崩溃,入院治疗。医生诊断她患上了一种所谓的“短暂反应性精神病”。三个月后,她离世。

张盈盈坚信纯如的自杀与《南京大屠杀》的写作没有直接关系。她说:“我坚信,药物副作用极大地改变了纯如,她向来坚韧、无畏,从未将自杀视为摆脱困境的出路。”张盈盈运用自己的生物化学专业知识,查阅了大量药物副作用的文献。她认为,张纯如显现自杀念头,都发生在开始服药后的最初几天,这吻合抗抑郁药物在初始服用时副作用最大的特性。

这是一个母亲在丧女的巨大悲痛之后,试图为一件无法理解的事寻找解释。她需要一个答案,而药物副作用是目前最可信的那个。

光明与黑暗的涟漪

这本书的第二与第三部分,讲述《南京大屠杀》出版后激起的两种涟漪。张盈盈用了两个词:光明涟漪与黑暗涟漪。

光明涟漪,是一本书改变世界的样子。

她走后的第一年,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里立起了一尊铜像。第二年,张纯如纪念基金会成立,第一件事是办了一场征文比赛,题目是“张纯如的《南京大屠杀》一书如何影响了我的生活和思想”。第三年,受她启发的纪录片《南京》入围了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初选短名单。

第十年,2014年2月27日,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决定,将12月13日设立为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她生前没能等到这一天。第十一年,2015年,《南京大屠杀档案》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第十三年,2017年4月7日,张纯如纪念馆在江苏淮安开馆。淮安是她祖父的故乡,纪念馆坐落在古淮河北岸,正面朝向母爱公园。第十五年,2019年11月9日,加州圣何塞的张纯如公园落成,纪念主题正是“一个人的力量”。

张纯如公园的引路石(照片由作者提供)

黑暗涟漪,是这本书遭遇的攻击。

《南京大屠杀》出版后,批评接踵而至,其中不乏知名学者。兰迪·霍普金斯在论文《南京回声》里做了一件事。他把这些批评放回它们发表的地方——《日本回声》杂志,逐一核对,发现这本杂志长期获得日本外务省的资金支持,旨在抹黑和丑化张纯如及她的书。

霍普金斯本人不是历史学家,他是退休的出庭律师。他写这篇论文的起因很偶然。在波特兰州立大学旁听东亚历史课时,他注意到《日本回声》上有一篇批评文章存在盗用署名之嫌。他说,研究这件事就像拉扯毛衣上一根松脱的线头,扯出了一个更大的故事。他用将近两百个注释,逐条回应那些批评。哪些“勘误”其实站不住脚,哪些指控张冠李戴,哪些文章连一个注释都没有。

一个退休律师,为什么甘愿为一位素未谋面的作家做这件事?霍普金斯在对话里说,纯如的历史成就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她对“一个人的力量”的关注。这种力量超越了任何特定的历史事件。

这本书最后收在张纯如自己的文字上。她《南京大屠杀》的结语,被编者称为她最后的“遗言”。

她写道,南京大屠杀留给世人的教训,第一,是人类文明本身十分脆弱,如同薄纸。第二,是权力在种族灭绝中所起的作用,只有不受监督的绝对权力,才会使这样的暴行成为可能。第三,也许最令人痛心的,是人类心灵竟能如此轻易地接受种族屠杀,使我们所有人都成为消极旁观者。

她说,你看到了什么种族灭绝,现在就阻止它们。

一个人,能留下什么?

张盈盈在本书导言写过一段话。她说,在纯如去世后的最初几年,她一直想到“涟漪效应”这个词。涟漪从纯如的生命中扩散开来,在她身后依然持续,没有减弱的迹象。

但这个世界并不是天然愿意听的。张纯如打破了六十年的沉默,而沉默被打破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有组织的否认、抹黑和公关行动。那个愿意听下去的世界,是她和无数人一起争来的。

她走后的第二十二年,母亲和那位律师写完这本书的时候,南京的那些老人大多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讲述被留了下来。在她1995年录下的影像里,在她一页页写下的文字里,在如今摆满书架的书里。

一个人能留下什么?张纯如留下的,不是一句口号,是这些具体的声音,和一个被争取来的、愿意听下去的世界。

她只活了三十六岁,却让一段历史,活到了今天。

《南京大屠杀》作者张纯如的母亲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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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抹杀的惨痛历史,不能被遗忘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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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10.19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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