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山：高山长青，血脉相连

阿里山，位于台湾岛中部，横跨嘉义、南投等地，由18座海拔2000米以上的山峰组成，是台湾山脉的重要组成部分。北回归线横穿山地，形成热带、亚热带和温带垂直分布的自然景观，拥有红桧、扁柏、台湾杉等珍贵林木和世界闻名的千年神木群。

阿里山不仅是岛内自然生态文明的重要载体，也是连接山地与平原、沟通海峡两岸的重要历史空间。千百年来，各民族在这里迁徙往来、贸易互市、共同开发，使阿里山成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见证，其发展始终与历代中央王朝对台湾的治理紧密相连。

▲2024年5月11日，游人在阿里山姊妹潭游玩。新华社记者 齐菲 摄

经略海疆：逐步纳入国家治理体系

从三国时期对夷洲（台湾古称）的探察，到清代建立完备的行政管理体系，台湾逐步被纳入国家治理体系，中央政权对这里的治理不断深入。大量的史书和文献记载了中华先民开发台湾的历史。《三国志》记载，吴黄龙二年（230年），孙权派遣卫温、诸葛直率万余名官民浮海抵达夷洲。三国时期吴人沈莹所著《临海水土志》留下了对夷洲自然环境、物产资源和居民生活的记述。《隋书·流求传》记载，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命羽骑尉朱宽率海师远航流求（台湾），大业六年（610年），派遣将领陈棱、张镇周远征流求国。唐宋时期，大陆与台湾、澎湖之间的往来日益频繁。宋代《诸蕃志》记载“泉有海岛曰澎湖，隶晋江县”，说明澎湖隶属福建晋江县，并有驻兵巡防。元代，在澎湖设立巡检司，台湾地区逐步纳入中央王朝治理范围，为大陆与台湾之间的人员迁徙、经济交流和文化传播奠定了基础。

1624年，荷兰殖民者侵占台湾南部。1662年，民族英雄郑成功驱逐荷兰殖民者，收复台湾，进一步加强了对台湾的治理。通过建立行政制度，推行屯垦，招徕福建、广东等地移民，积极开发山林、兴修水利、发展农业和贸易等政策，加快了台湾经济社会发展。郑成功十分重视对各族群的抚绥和治理，亲自巡视各社土番，对归附各社赐予物资，以示抚慰和奖赏，开启了阿里山地区进一步纳入国家治理体系的新阶段。

清朝统一台湾后，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设立台湾府，隶属福建省，下辖台湾、凤山、诸罗三县，其中，阿里山地区划归诸罗县管辖。当时，并未设立专门机构管理少数民族，相关事务由各地方官员统一管辖。首任台湾知府蒋毓英亲自勘定了三县疆界，招集流民、安抚归附各番社。据《诸罗县志》记载，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诸罗县所辖除旧有番社外，还包括阿里山番社、踏枋社、鹿楮社、卢麻社、奇冷岸社、大龟佛社等多个邹人聚落。

▲《皇清职贡图》中的诸罗县内山阿里等社妇。资料图片

康熙六十年（1721年），清朝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强对台湾的管理，例如，设立巡台御史，巡查台湾地方事务。巡台御史的一个重要任务便是体察了解当地少数民族情况。首任巡台御史黄叔璥赴台巡察后撰写史地杂记《台海使槎录》，其中的《番俗六考》记载了阿里山一带传统居所、饮食、婚丧等习俗。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在闽浙总督杨廷璋的上书建议下，清朝设立了管理台湾少数民族事务的专官“理番同知”，职责涵盖少数民族生产生活、教育、内部事务等诸多方面。

清代，阿里山地区各族群众在维护国家统一和地方安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署理台湾知府杨绍裘奉旨率30名番目赴京朝觐，其中就有阿里山番18人。他们抵京后获赐朝见、宴赏、朝服及银牌等殊荣，并留京观礼一年后返回台湾。这不仅体现了清朝对阿里山各族群的褒奖与信任，也反映出台湾地区与国家政治体系联系日益紧密，各民族在共同维护国家统一、共同参与国家治理的历史进程中不断深化交往交流交融。

同治十三年（1874年），日本借口琉球船民在台湾被杀，悍然派兵入侵中国台湾，于当年6月占领牡丹社，史称“牡丹社事件”。此后，清朝实行更加积极的治台政策。在钦差大臣沈葆桢的提议下，大力推行开山抚番政策。沈葆桢调集兵力，分北、中、南三路开山筑路。其中，中部纵贯道路涉及阿里山等地，由台湾总兵吴光亮负责。据《南投文献丛辑（六）》记载：“其阻路顽抗者，立即予以膺惩，决不姑贷，而倾心出力者，乃行犒赏。尤其对于阿里山归附生番土木之率部从事者，由福建巡抚赏与银牌服饰，以资鼓励，优待倍加。”

至晚清时期，阿里山已经由相对封闭的山地空间，逐步纳入国家治理体系当中，为各民族持续交流往来创造了制度和交通条件。

山地互通：各民族交流日益深入

居住在阿里山地区的少数民族主要是邹人。传说，邹人祖先原本散居在各处，在一次洪水泛滥的时候集体逃难到玉山山顶上，待洪水退去之后，才走下玉山，定居在阿里山区、浊水溪与曾文溪上游区域。

考古工作者在嘉义县阿里山乡达邦村发现了两个史前文化层。下层文化年代距今约3800年，出土绳纹陶、打制石锄等遗物，其中陶器的材质、纹饰和器形与台湾西部平原地区发现的细绳纹红陶高度相似，可能是从平原区带上山来的。上层文化年代出土石锄、石锛、石镞、石刀、石杵等生产工具，以及以粗砂红褐陶为代表的陶器。这种类型的文化遗址广泛分布于阿里山地区，学界普遍认为其为邹人祖先的文化遗留。由此可以看出，早在史前时期，阿里山与平原地区就有人员往来。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邹人与其他族群保持经济贸易、生产合作、文化互动等。

郑成功收复台湾后，西部平原地区逐渐形成新的农业聚落，并成为连接山地与海洋的重要区域。随着移民沿河谷、溪流向山麓地区拓展，平原地区与阿里山地区各族群接触日益增多，双方通过山货贸易、物资交换和日常往来建立起广泛的联系。山地资源与平原农业经济相互连接，在这一过程中，族群之间的交流范围不断扩大。

▲《皇清职贡图》中的诸罗县内山阿里等社人。资料图片

清代，随着社会秩序逐渐稳定，福建漳州、泉州以及广东潮州、嘉应等地的大量移民陆续渡海赴台，形成台湾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移民浪潮。这些移民主要分布在嘉南平原和西部沿海，他们兴修水利、垦殖农田、发展村落。在康乾时期，诸罗地区的汉族人口进入阿里山地区拓垦，其与当地各族群的经济关系主要依靠缴阿里山“番租”的模式维持。

阿里山地区的邹人对外交往多依靠“通事”这一中介群体展开。通事往往驻于“番界”要地，设立社寮、公馆等交易场所，既负责传达官府政令、办理番饷征收，也承担定居物资贸易、交流沟通等职能。邹人以兽皮、鹿肉、山林特产等山货，与平原移民交换盐、铁器、锅具、农具等生活生产用品，逐渐形成稳定的贸易网络。沿八掌溪至触口、社口、番路，牛稠溪至梅仔坑口，清水溪至庵古坑、斗六街，以及浊水溪至林圯埔等交通线路，成为连接阿里山地区与外部社会的重要通道。依托这些交通节点发展起来的移民村落，不仅是商品交换的集散地，也是邹人了解外部社会、学习生产技术和吸收新文化的重要窗口。

清代是台湾移民开发和民族融合的重要时期。清代统一台湾后，不断完善对台湾的治理，大陆移民持续进入台湾，阿里山地区与平原地区的联系日益密切，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不断深化。

多元共生：各民族文化交融互鉴的人文空间

阿里山地区不仅拥有丰富的森林景观，还拥有丰富的文化资源。在各族群往来与互动中，这里逐渐成为多元共生的人文空间。尤其在郑成功收复台湾和清代统一台湾后，随着行政建制不断完善，儒学教育和大陆民间信仰在台湾各地广泛传播。

郑成功之子郑经执政时期，采纳要臣陈永华的建议，在承天府宁南坊建立孔子庙，旁设明伦堂，体现了传统的儒家教育体制在台湾的发展。陈永华招募知识分子前往各番社，设立学塾，教育各族学童。

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随着“开山抚番”政策深入推进，阿里山地区的文教事业进一步发展。首任云林抚垦局委员陈世烈在楠仔脚万社创办万兴关学堂，依书院规制兴建，聘请广东籍儒生陈国安执教，专门招收当地少数民族青少年。首批招收邹人学童20余人，主要教授汉文读写，兼授《三字经》等启蒙读物。万兴关学堂的建立，成为清代阿里山地区以文化人与民族交融的重要实践。

▲阿里山景区风光。王琪 摄

除推行文教外，清朝还相继建造了大天后宫、新港奉天宫、北港朝天宫等官祀与民间庙宇。这些庙宇不仅成为传播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移民群体与当地少数民族及各地商旅交往的重要公共空间。各民族通过庙会、祭典和商业活动，不断加深联系。

土地公信仰是台湾最普遍的民间信仰之一，土地公庙遍布大小村社，寄托着民众祈求安居乐业、风调雨顺的共同愿望。在海拔2000余米的阿里山深处，至今仍保存着一座土地公庙——阿里山顺宝福德庙。虽然目前尚未发现有关建庙经过的详细文献记载，但依据现存建筑遗迹，基本可以确定该庙始建于清代。可见，随着清代移民、垦户、樵采者以及商旅不断进入阿里山地区，土地公信仰也随之传播至山区，并逐渐融入当地社会生活。

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西方列强入侵，中国陷入内忧外患、山河破碎的悲惨境地，台湾与祖国大陆同遭列强铁蹄践踏。1894年，日本挑起甲午战争，强迫战败的清政府于1895年4月签订《马关条约》，割占台湾和澎湖列岛。

巍巍阿里山，挺起不屈的脊梁。在日本侵占台湾的半个世纪里，台湾同胞的抗日斗争从未停歇，台湾同胞重做“堂堂正正中国人”的热血从未冷却。无数先贤先烈前仆后继，同日本殖民统治当局进行了可歌可泣的斗争。1937年全民族抗战爆发后，超过5万名台湾同胞秉持“欲救台湾，先救祖国”之信念，奔赴大陆参加抗战，用鲜血和生命诠释了身为中国人的气节和尊严。1945年10月25日，被日本殖民者窃据了50年的台湾终于光复，回到祖国怀抱。这是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全体中华儿女欢欣鼓舞、扬眉吐气的光荣时刻，这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重要成果。

高山长青，涧水长蓝。阿里山见证了历代先民迁居台湾、繁衍生息，山地与平原各族群往来交流的历史，也见证了近代以来中华民族的苦难，两岸同胞共御外侮、光复台湾的历史，实证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历史和现实证明，只有高举中华民族大团结旗帜，才能共创中华民族绵长福祉。

（作者系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院长、教授）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牛锐   海宁

制作 | 徐羽歌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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