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一场历史人物演绎诗词歌赋的实景演出在新疆库车市龟兹小巷进行,一个身着淡黄素布圆领袍的身影缓缓走到人群前。他头戴幞头,眉目疏朗,手持诗卷,高声吟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一刻,仿佛李白从千年前穿越而来。
扮演李白的是艾孜买提·艾合买提江,新疆艺术剧院话剧团的一名演员。
很多网友熟悉艾孜买提,是因为他在新疆国际大巴扎“西遇李白”阅读+空间前与游客对诗的短视频。人群中,他蹲下身同孩子对“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与成年人互动时,他仰头吟道“天生我材必有用”。有网友说:“太像了!”也有人说:“这就是我心中的李白!”从出演昆仑文化系列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到走进闹市普及古诗词,再到成为G331公路上的文化使者,艾孜买提一次次以日常而亲切的方式,把李白和中华传统诗词文化带到人们面前。
▲生活中的艾孜买提。
一愿终相逢
艾孜买提出生于一个文艺之家,父母都是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的演员。他上幼儿园时就跟着父母背诗词,李白的《静夜思》是他学会的第一首唐诗。那时,他并不明白诗的意思。可长大后,他发现,一旦读懂那些诗句,文字就有了画面,还能从中体会到古人的心事。
2015年,艾孜买提考上中央戏剧学院与俄罗斯国立舞台艺术学院合办的话剧影视表演班。前两年在俄罗斯学习,因离家远了,他便诵读从小背过的古诗,那些诗句成了慰藉乡愁的良药。“俄罗斯的老师很重视让中国学生了解本国文化,从一本俄文版中国神话故事集里选出《牛郎织女》,带着我们排演。”后来,艾孜买提看同学排演《赵氏孤儿》,古文念白、身韵台步,尽显中华传统文化的底蕴,他整个人震住了。“我也想演活一位名字响当当的古人。”从此,这个想法在他心里扎根。
2019年毕业后,艾孜买提和同学在北京创办传媒公司,做过影视相关工作。4年后,他决定回新疆陪伴父母。对父母,他想离得近一点;对舞台,他也不想就此放手。他以项目合作的方式参演过话剧《林基路》,又参演了《金色的胡杨》《岑参·千树万树梨花开》等剧。村口的空地上、乡镇的巴扎上、县城的剧场里,他跟着剧团一场一场地演。
2025年5月,新疆艺术剧院话剧团公开招聘,艾孜买提考了第一名。这时,他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完成多年心愿的角色——青年李白。可站到这个人物面前,他才发现要跨过的不只是1300年的时光。“演李白太难了!”这是艾孜买提接到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排演任务时最真实的感受。难的不是背诗,李白的很多诗他从小就会背。难的是,一个被亿万人想象过的“诗仙”,怎样才能把他演好。正所谓“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艾孜买提来说,李白也是这样,“每个喜爱唐诗的人,都有一个自己心目中的李白。”
读诗即读人
琢磨角色时,艾孜买提一直在思考:李白从哪里来?他经历过什么?他的豪情、孤独和不甘,又从何而来?
▲昆仑文化系列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剧照(2026年6月29日摄)。新疆艺术剧院话剧团供图
史料记载,李白先世曾徙居西域。李白族叔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记载:“陇西成纪人,中叶非罪,谪居条支,易姓与名……神龙之始,逃归于蜀……”目前学界较为普遍的说法是,公元701年李白出生在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碎叶是唐代安西都护府下辖的核心军镇,在一段时期曾取代焉耆,与龟兹、疏勒、于阗并称“安西四镇”。这些史料成为艾孜买提理解李白的第一把钥匙。
李白约5岁时随父亲离开碎叶,沿着丝绸之路东行,越过天山,进入伊犁河谷,穿过茫茫戈壁,抵达敦煌,经河西走廊最终定居蜀中。李白写“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那天山不是凭空想象的符号;写“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那雪地牧马的场景是西域大地最寻常的画面;写“双双掉鞭行,游猎向楼兰”,故地的风沙,早在他踏上东行路时就已落进他的生命。顺着这些诗往回找,艾孜买提慢慢看见一个更加立体、完整的李白。
为了李白这个角色,艾孜买提做了大量功课。他查阅关于盛唐、西域和昆仑文化的背景资料,反复研读李白的边塞诗与抒怀诗,逐句理解诗歌背后的情感。他专门打磨古风吟诵的韵律与台词,练习区分豪迈放歌与低声独白的语气差异。他还练习剑术,希望通过形体与动作表现出李白的豪放与洒脱。
“诗仙”落人间
史料为人物搭起骨架,诗句让骨架有了血肉,真正让角色立起来的是人的情感。排练《仗剑走昆仑·李白篇》段落《将进酒》时,演员队队长袁琛发现艾孜买提始终找不到感觉。“还记得电影《长安三万里》里李白念完《将进酒》那一段吗?后来发生了什么?”“高适走了。”袁琛让他想象那个画面:李白站在高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他喊那些名字,没人应答。
那天晚上,妻子发现艾孜买提对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眼眶泛红。屏幕上正放着《长安三万里》——李白醉卧江边,一只巨鹤振翅而起,驮着李白、高适、岑夫子、丹丘生,一路飞向银河……绚烂至极时,幻境坠落回现实,画面中出现的是李白苍老落寞的脸,他低吟出《将进酒》最后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这时,艾孜买提感受到李白作为一个凡人的无奈,那是唏嘘,也是共鸣。“李白一生有很多远大抱负,想做的事却没有做完,悲痛之后还得前行。‘诗仙’也是一个被现实磋磨却不肯放弃的人。”从那一刻起,艾孜买提不再把李白当成必须仰视的符号,而是把他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对于“昆仑”,艾孜买提也有自己的理解。剧中有一句“心向家国,便是昆仑”,在艾孜买提看来,昆仑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它是故土,也是一个人不肯放弃的方向。他说,“我想演的李白,怀揣着‘腾昆仑,历西极’的理想豪情,既贴合新疆辽阔苍茫的地域气质,也更有烟火人间的真实。”
今年4月5日晚,新疆艺术剧院剧场,《仗剑走昆仑·李白篇》首演。“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灯光亮起,当苍凉的吟诵声响起,艾孜买提站在舞台上。那一刻,他忘了自己在演戏,因为他早已与李白融为一体。
半年来,这部剧已演出20余场。每次散场后,艾孜买提常被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团团围住,大家都想要和“新疆李白”合影。
▲昆仑文化系列音诗画《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剧照。迪力亚尔·玉苏甫摄
天山皆回响
舞台大幕落下后,“李白”没有退场。人们在新疆国际大巴扎的街头,又见到了“他”。新疆艺术剧院话剧团与“西遇李白”阅读+空间合作,把舞台上的“李白”请到了市井街头。每天,艾孜买提换上那身淡黄素布圆领袍,漫步在步行街上。遇到小朋友,他蹲下身,用《静夜思》《咏鹅》这些简单的诗进行引导;遇到成年游客,他吟诵《将进酒》《关山月》,声情并茂。有人忘了下一句,他轻声提示;有人主动来对诗,他笑着拱手。
上街第一天,艾孜买提遇到一个名叫伊卜拉伊木·阿卜力克木的男孩,流利背诵完《静夜思》后,男孩说,“李白写的月亮,和妈妈晚上指给我看的是同一个。”一条视频的留言区里,北京游客孙琳华写道:“来新疆看风景,没想到最难忘的是在街头和‘李白’对诗,那种文化归属感比任何景点都震撼。”这些话语,让艾孜买提深切体认到自己所做之事的分量与价值。
街头不同于舞台,游客可能提出一首他不会的诗,也可能问出一个超出诗句本身的问题。为接得住这些未知,艾孜买提把李白的诗背了一遍又一遍,把他的生平又往深里挖了一层。遇到孩子,艾孜买提会问:李白为什么叫李白?他有哪些朋友?他希望孩子们不仅知道李白写过哪些诗,也了解他是怎样一个人。孩子们的表现,也常让他惊喜不已。
▲“诗仙李白”艾孜买提·艾合买提江与游客互动。
艾孜买提说,新疆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李白的喜爱。乌鲁木齐市人民公园,一座十余米高的汉白玉李白雕像立在鉴湖南岸,市民常指着雕像教孩子念“举头望明月”“明月出天山”。新和县玉奇喀特镇的“村晚”上,村民们自编自演诗词情景剧,从李白的豪放洒脱演到杜甫的沉郁顿挫,把盛唐诗人“搬”上了乡村舞台。“不是我把李白带回了新疆。李白从来就在这里,在课本里,在诗歌里,也在人们的生活里。”艾孜买提说。
在近日举行的驰骋万里国道·同心共赴山河——G331“最美边境公路”吉林·新疆双向奔赴自驾活动期间,夜晚的叶勒森沙漠公园,篝火旁的喧嚣渐渐散去。艾孜买提站在沙丘旁,抬头望月,没有灯光,没有观众。这一刻,他不是舞台上的李白,只是一个在夜色里想诵诗的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千年来,这些诗句从未远去,它们从唐代出发,穿越时空,走进今天的课本、舞台、网络和旅途;也从中国传向世界,被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吟诵。山未改,月如故,诗篇犹在耳。
(作者:赵卫斌 刘萌萌 穆再排尔·木合甫力)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制作 | 徐羽歌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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